本帖地址为：
| 1/0页
《色戒》——色而不脏
我跟阎女士年龄相仿，我相信阎女士和我一样对“污染”这个词相当地敏感。作为一个文明人，我们都尽量避免在文艺评论中使用“污染”这个已经被污染了的词。身为文学博士和《诗刊》编辑部副主任的阎女士，在批评《色戒》的时候毫不顾忌地使用了“污染”这两个字，我觉得非常遗憾。也许这也是阎文招致一些网友过激评论的原因之一吧。
必须承认，《色戒》完整版是绝对色情的。因为它“赤裸裸地表现性”，《色戒》被美国电影协会定为NC－17级－－17岁以下观众不得观看（即“少儿不宜”）。但是，尽管这一定级严重影响《色戒》在美国的票房以及参赛奥斯卡，但其美国发行方“焦点”公司却拒绝对影片动剪刀，也不要求电影协会降低对《色戒》的评级。虽然美国电影评级制度也广受诟病，但它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可能让特定人群免受“污染”，并可能保证电影人作品的完整性。
《色戒》中有大量的色情镜头，但与《情欲九歌（9 Songs）》（英国）、《亲密（Intimacy）》（法国）、甚至与有网友提到的《快乐到死（Happy End）》（韩国）相比，无论是演员的表演，拍摄的手法，都有很大的距离。在情欲内外，《情欲九歌》的水乳交融，《亲密》的迷惘，《快乐到死》的绝望，《情人（The Lover，梁家辉）》的惆怅，无不直指内心。相比之下，李安、梁朝伟、汤唯均显生涩，在情欲内外所表现出来的角色之间的互动、交融明显不够。换句话说，就是情欲的表现有了，但是人物内心冲突的表现不够。王佳芝对“舍身取义”的内心挣扎，仅靠每次执行完任务后与邝裕民等人发几句牢骚，是远远不够的，她与易先生在一起时的“情义”冲突，情感起伏、演进，均告缺失。这不能不说是《色戒》的遗憾，尽管用这样的要求来要求汤唯显得有点苛刻，因为要表现这些，需要有相当的功力（还记得《危险关系》（美国、英国联合出品）中的米歇尔菲佛和葛伦克劳斯吗？）。但正是这一缺失，使得人们把注意力放在了“色情”上，而不是李安导演想看到的大义和私情之间的“情义”冲突了。
《色戒》绝对色情，因为主人公之间的情欲纠葛恰恰是这一故事的核心，或者说是基础，没有这些，便没有舍身取义的情义冲突，这一故事就不成立。但是，《色戒》谈不上“色情污染”。前面提到的《情欲九歌》据称是世界上第一部演员在拍片时假戏真作的电影，但该影片无论是英国还是法国还是欧洲其他国家放映时，均一刀未剪，且被安排在2004年的戛纳电影节首映。而法国的《亲密》更曾夺得2001年51届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
我相信阎女士不会误解我是在鼓吹我们也要像这些欧洲国家一样，让成人观众都来看色情电影。其实，上述电影即使是在欧洲国家，也一样会引起争议，只是这种争议非常克制，不会延伸到要求导演道歉、要求政府清除“污染”的层面上。我只是想建议在进行文艺批评时，视野可以适当放宽一点，避免单一价值取向，更要避免使用色情污染“的字样－－这一说法，第一污染了“色情”（因为“色情”绝非床上戏那样简单），第二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很纯洁。
我注意到阎女士曾经在接受采访时发出疑问，为什么一部在美国被受限上映的电影《色戒》，却能在中国大陆院线全面播映？我也有同样的疑问。而且更进一步的疑问是，为什么不给《色戒》定级、限制放映、让适合观看的人群看到李安导演的完整版呢？问题的答案当然不在李安这里。
因此，假如在大陆放映的删节版《色戒》真的带来了“色情污染”的话，应该道歉的一定不是李安。而且，如果要清除污染的话，最好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要有明确的游戏规则，而参与游戏的各方当然都要加强锻炼，增加抵抗力。事实上，每个人无时无刻不在受到各种各样的污染，只有白痴才不受污染，但白痴并不知道自己是白痴。对不起，话糙理不糙。
二，美化汉奸、丑化义士，还是简化李安？
阎文称：《色戒》通过演员造型的美化、故事情节的美化和人物结局的美化，完成了一个“美化汉奸的电影策略”。
这样的说法其实非常勉强，如果用梁朝伟演汉奸，就是通过演员造型美化汉奸，那么最合适的人选就剩下潘长江了，因为易先生原型丁默村“个头矮小、一脸鼠相”。这个逻辑让人想起样板戏－－革命者都是“高大全”，反革命者都是“獐头鼠目”，只有女特务还有几分人样。我真庆幸李安不是在拍汪精卫的纪录片，否则还真没办法收场。试图让观众从演员的脸谱上读出导演的价值观，阎女士不是真的想让我们回到李玉和的年代吧？
阎文列举了易先生原型丁默村的种种罪恶来说明李安是如何美化故事情节并最终淡化罪恶、美化汉奸的。而我却从易先生对王佳芝初次约会时不动声色的问话之中，看到他的多疑甚至是狡诈；从来自重庆的负责刺杀行动的“老吴”的只言片语中，便知易先生血债累累；从易先生最后下令处死所有刺杀小组成员的几个简单口令和动作里，看出他的凶残。而电影中的易先生总是对别人说，他很忙，要谈很多事情，并对王佳芝说，最近又破获了几个情报站，需要亲自提审等等，都可以让观众体察到他作为汪精卫手下的特务头子，其罪恶深重，不言而喻。
表现汉奸之罪大恶极，未必只有通过血腥杀戮这一种表现手法。阎女士肯定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形容人心狠手辣，叫“杀人不见血”。《色戒》中的易先生整天忙着跟日本人谈事情，要亲自提审刚破获的抗日组织成员并下达格杀令，还要整天担心抗日志士的刺杀，其内心深刻的恐惧、痛苦、空虚、孤立，需要在王佳芝身上寻求平衡、慰藉甚至确认自己的存在，而一旦危及自身，则杀人灭口，毫无顾忌。汉奸之恶，易先生的狠、毒、独、惧，皆通过梁朝伟不著痕迹的表演呈现出来，在我看来，这不仅不是对汉奸的美化，反而是对汉奸心态出神入化、入木三分地刻画。
至于美化人物结局的说法，也同样说不过去。易先生既可以在下属面前毫不手软地下令限时处决刺杀小组成员、包括给了他诸多欢爱、最后一刻还救了他一命的王佳芝，也不妨碍他可以在王佳芝的空床边陷入沉思、甚至留下眼泪。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们为什么不能让一个角色在他想流泪的时候流泪呢，纵使他是一个汉奸？换句话说，一个角色，一部电影，一次艺术创作，哪一个才是绝对”正确“的结局呢？你所谓“正确”的标准又如何是“正确”的抑或是唯一的呢？
在很多大是大非的历史问题上，我们都不主张使用单一的标准去解读，而是需要挖掘更丰富的内涵来反观今天的社会现实以及精神关怀，以致于很多历史人物、历史事件都逃不过重新评价。对一个文艺作品中的人物塑造应该如何评价，阎女士作为评论家，自然应有分寸。
《色戒》丑化了抗日义士了吗？
王佳芝在刺杀行动即将成功的关键时刻，不顾自己是诱杀大汉奸的关键人物，居然因为一枚钻戒的诱惑，对易先生说了一句“走”，让他成功逃脱，而致整个计划破产，所有刺杀小组成员除“老吴”逃脱外，全军覆没。
这就是李安，这就是李安带给我们的震撼。李安不会不知道，让一个抗日志士在刺杀汉奸头目的关键时刻“见利忘义”，徇私情，而忘大义，会造成多大的争议。为了探究人性，真的要走得这么远，这么绝对吗？
但是，李安做了。他是艺术家，不是政治家，他没有投机，而投机恰恰是汉奸的本质。仅凭这一点，大陆的个别名声在外的大导演，就无法望其项背。李安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和代价，但是，即使承担这样的风险和代价，他也要“走”。这是大师风范。我要向李安致敬。（关于李安的个人生活态度和细节，最近《纽约时报》有篇很长的报道，容我有空介绍上来）。
先说阎文提到的“邝裕民和王佳芝所在的爱国青年团体被电影强烈地丑化、矮化”。我是不同意的，我觉得《色戒》对邝裕民等爱国青年的塑造非常成功：单纯，理想，冲动，对后果和代价估计严重不足，在暴力面前，有怯弱，有疯狂，有分化，还有比这更真实的爱国青年特质的写照吗？与影片的色情镜头同样让人难忘的就是爱国青年杀死易先生手下曹某的那一场戏，充满血腥，暴力，惊恐，杀戮。尽管作为刺杀小组的重要人物的王佳芝吓得逃走了，但事实上，在经历了你死我活的疯狂杀戮之后，谁能逃脱得了内心的煎熬？这一场戏，李安浓墨重彩，花了大量篇幅来表现。我不觉得他是在丑化或者美化抗日志士和锄奸行动，而是在着力刻画人物的情感和理智此刻经受的冲击。李安历来擅长于此，细腻而深刻，丰富而克制。而不似有些大导演在《有话好好说》之后就让人无话可说，而到了《无极》更是无聊之极。
刺杀行动败露后，爱国青年小组被集体跪杀的一场戏也被阎文当作丑化仁人志士的证据，因为有的爱国青年临刑前在发抖、在哭泣。这一点就不用多说了，说多了没意思。要求爱国青年都像瞿秋白那样对刽子手说：“此地甚好，就在这里吧”，然后盘腿而坐，从容就死，怕是太苛刻了。即使是有信仰的仁人志士，在死亡面前也表现各异，有兴趣者参见余世存所著之《非常道》。
至于王佳芝因为一枚戒指而放走了大汉奸，当然戒指只是“个人私情”的一个隐喻，李安用来与“民族大义”形成冲突，这当然是除“美化汉奸”说之外最大的争议点。私情与大义孰轻孰重，对有些人来说，毫无疑义。而文学（广义）就是要挖掘人性的最深处，更何况原著作者张爱玲有切肤之痛呢？有人说，张爱玲写《色戒》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悔恨”，即使真是如此，“悔恨”的价值当然远逊于情义冲突的“矛盾而挣扎”。
“舍身取义”真的像邝裕民对王佳芝当初描述的那么容易吗？如果陷入了对“敌人”的情网，该如何自拔？私情与大义，孰轻孰重？人，真的能控制，人（自己）吗？
在绝大多数我们所经历的文学作品中，基本上都对上述问题给出了正确答案。但这些答案解决不了张爱玲和李安的问题，也解决不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复杂性的问题。而提出和重新提出这些问题，正是张爱玲和李安的魅力所在。如果用丑化或者美化的概念来评论他们的作品，无疑是简化了文学作品，简化了人性，似不足取。
不知道当今的中学课本中还有没有林觉民的《与妻书》，也不知道瞿秋白的《我的自白》还有没有人记得。舍身取义当然是荣耀，但是在私情与大义之间痛苦挣扎，犹豫彷徨，甚至是胆怯懦弱，未必只是耻辱一个词所能涵盖。如果没有贪生怕死之人性，哪有舍身取义之人性的光辉呢？
我们的很多文学作品正是因为没有复杂之美，所以空洞，甚至是“污染”（请原谅再次使用这个词）。倒是齐豫有一首歌曲《觉遥寄林觉民》值得推荐，歌曲描写林觉民舍身取义之后，其妻内心的思念、幽怨、伤痛，亦即我所谓大义背后私情的“矛盾与挣扎”，与林觉民的《与妻书》有同工之妙：
“你的不得不舍和遗弃都是守真情的坚持 ，
我留守着数不完的夜和载沉载浮的凌迟，
谁给你选择的权利，让你就这样的离去，
谁把我无止境的付出都化成纸上的 一个名字”
没有比这首歌更好的结尾了。谢谢还有人记得林觉民，的妻子。
附记：
《色戒》在美国首映的时间是10月3日。虽然对其中的争议点早有耳闻，我因为刚到纽约忙于安顿，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影院观看。直到前两天在网上看到了阎延文对《色戒》美化汉奸、渲染色情的批评以及要求导演李安道歉的文章，且赞成和反对意见的背后都有数量巨大的网友支持，我才赶紧抽空查了一下《色戒》在纽约的放映地点和时间。此时距离首映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在国内引起巨大争议的《色戒》此时在纽约只在两家剧院悄无声息地放映。一家在曼哈顿，离唐人街不远，估计考虑到华语观众的需求，另一家在皇后区的森林小丘（Forest Hills, Queens），附近也有一些华人居住。前者一天放映四场《色戒》（分别为下午12:00，3:00，6:00，9:15），另一家一天只放映两场（下午1:00，8:00）。之所以这样不厌其烦地把这些细节都交代出来，是希望大家可以感受到即使像李安这样有实力的导演执导的“外语片”，在美国电影市场的位置。我是在曼哈顿的那家影院看的，和我一起观看的有近二十位观众，其中华人面孔占了一大半，且多数为老年观众－－估计跟我看电影的时间是工作日的白天而不是周末有点关系。我一个搞文艺评论的朋友在大陆看了删节版，又专程去香港看了完整版的《色戒》，看完以后告诉我，那几场戏一删掉，这个电影就没法看了。我无从比较，但仅就我看的完整版而言，我个人觉得这个电影非常值得看，就冲着李安、梁朝伟和陈冲这三个人，就已经值回票价(10美元)。尤其是陈冲，戏份不多，但表演已入化境，难怪李安对她赞不绝口。
